◎记者 陈佳怡
每年夏天，葡萄牙辛特拉的海风总能牵动全球金融市场的神经。
今年的辛特拉论坛，美、欧、英、加四大央行掌舵人同台参加政策小组讨论。最初，市场还只盯着加息，关注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的海外“首秀”。可当四大央行行长同台对话时，市场才恍然：一场更为深远的变革正在发生——“前瞻指引”时代逐渐落幕，“数据驱动”决策模式全面崛起。
沃什在台上重申，美联储将不再提供前瞻性指引。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坦言，自己最大的政策遗憾是，“过去时常被迫遵循此前给出的前瞻指引行事”。英国央行行长贝利与加拿大央行行长麦克勒姆在淡化前瞻指引上的态度也高度统一。
僵化指引束缚央行“手脚”
根据美联储官网的解释，前瞻性指引是中央银行用来向公众传达未来货币政策走向的一种工具。
最初，前瞻性指引只停留在个别央行的零星尝试。到了2000年，在时任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的领导下，美联储开始在其政策声明中定期纳入对经济可能面临的风险进行评估。2003年，美联储又增加了关于货币政策可能路径的指引。
直至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前瞻性指引开始更广泛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彼时，各大发达经济体国家的政策利率触及“零利率”下限，常规利率工具失效。时任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引入前瞻性指引并制度化，将沟通从辅助性手段提升为核心工具，以弥补货币政策操作空间的不足。2013年，英国央行、欧洲央行陆续引入前瞻性指引。
中航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董忠云对上海证券报记者表示，当短期利率触及“零利率”下限，央行通过影响市场对未来利率路径的预期来压低长期利率，以此继续发挥刺激作用。货币政策本质上是预期的管理，前瞻指引正是这一理念的操作化体现。此外，前瞻指引还承担着提高透明度和问责制的制度功能，有助于增强央行独立性并稳定金融市场。
在较长的周期里，各国央行将前瞻指引作为货币政策的辅助工具，市场也同样视之为投资的有效参考。潜移默化间，交易员也形成了一套专属的“央行话语解读体系”，逐字拆解政策措辞的细微变化，追踪央行官员的每一次讲话，对照点阵图预判加息降息节奏。
不过，这也催生了严重的市场路径依赖。董忠云说：“市场对前瞻指引的过度依赖产生了结构性扭曲。”
这场变革的根源，正是各国央行对前瞻指引缺陷的集体反思——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宏观环境下，曾经用来稳定预期的前瞻指引，反倒成了束缚央行调整货币政策的枷锁。
“僵化的指引可能会导致未来货币政策路径被锁定在不合适的利率水平上。”中信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明明表示，由于全球宏观经济环境存在高度不确定性，以及人工智能带来的影响较难预判等因素，央行提供前瞻指引可能会削弱货币政策的灵活性。
从“前瞻指引”到“框架指引”
在6月的议息会议上，美联储已经开始弱化前瞻指引，不仅删除了所有前瞻指引内容，还大幅削减了政策声明篇幅。此外，沃什并未公布个人的利率点阵图预测。
美联储最新发布的货币政策会议纪要也显示，多数官员支持缩短会后声明，并赞成删除暗示下一步政策倾向的措辞。
放弃前瞻指引后，沃什表示，美联储将重回“数据驱动”。沃什称，前瞻指引“不适合当前的政策环境”，美联储正在“开辟一条新道路”，未来将依托全新的实时数据体系制定货币政策，不再依赖存在滞后和偏差的官方统计报告。
拉加德为欧洲央行设计的新路，是从传统的前瞻指引转向框架指引。在明明看来，框架指引是向市场解释货币政策决策所依据的方法论、监测的指标和分析框架，而不是预先承诺利率路径。
拉加德说，目前欧洲央行的政策反应函数已经被市场充分理解，金融市场能够依据新公布的经济数据自行调整金融条件，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提前发挥货币政策作用。
董忠云认为，未来央行与市场的沟通方式或将呈现以下发展方向：一是减少公开沟通频率，更加强调央行专业性；二是市场将更多通过理解央行思维方式而非依赖直接表态来形成预期；三是数据依赖决策将全面强化，实时数据体系加速引入。
未来可能放大市场波动性
“央行从前瞻指引转向框架指引，会推动投资者根据框架、最新数据进行宏观经济分析与判断，也会推动市场注意力回到数据本身，而非过度依赖央行利率路径暗示的相关信号。”明明说，未来资产定价或也将与宏观事件和经济数据本身更紧密地挂钩，框架指引或推动市场运行更为高效。
中金公司在一份研报中写道，前瞻指引的过度精简可能会压缩市场获取前瞻信息的空间，在当前经济不确定性依然较高的背景下，信息的减少未必等同于清晰度的提升。这种央行不再提前“告诉市场要做什么”，而是让市场依据央行公布的决策框架和实时经济数据进行自主判断的转变，可能会在未来加大市场的波动性。
不过，分析人士也表示，弱化前瞻指引并不代表央行彻底沉默。董忠云认为，沃什的改革思路不是完全取消沟通，而是通过强化内部决策的审慎性来保持政策质量，同时降低对未来利率路径的硬性承诺。这种策略可视为“建设性模糊”的适度回归——既不是重回黑箱操作，也为应对不可预见的冲击保留了充分的政策弹性。
回到辛特拉论坛的会场，当主持人最后抛出“现在还有人认为会降息吗”的问题时，四位央行行长笑而不语。
旧的叙事已经落幕，没有央行提前“剧透”的新时代，正缓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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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尉旖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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