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演一条鱼。一条想去看海平面的鮟鱇鱼。”
又是一年上海市大学生话剧节开幕，丁祎飞坐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后台，回忆起去年自己编导演的独角戏《会思考的鱼》，语气里还带着点儿不好意思。那部戏拿了短剧组三等奖，道具是排练厅里借的两把椅子，服装是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换一个角色，穿上去又换一个角色。整部戏的成本，他算了算，80块以内，主要用于演出完赶不上地铁末班车而打车的花销。
丁祎飞 《会思考的鱼》
那是去年的事。今年，丁祎飞再次站在了大话节的舞台上，不是来参赛的，是来做主持人的。今年大话节开幕式以“重逢，不按剧本”为主题，曾在这方舞台上发过光的人，如今散落在不同的人生轨迹上。互曝近况，互怼也走心，从校园到社会的踉跄与顿悟，就这么摊开在观众面前。
丁祎飞是那种你一眼就能记住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张扬，而是他说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光。他的童年是在俄罗斯度过的，后来回国，从乌鲁木齐考到上外市场营销专业。在俄罗斯的课堂上，他排过契诃夫的《三姐妹》，排过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回国以后，他开始疯狂地看戏、看剧本、看综艺《戏剧新生活》。曹禺的四部曲、老舍的《茶馆》、赖声川的《暗恋桃花源》、田沁鑫的《北京法源寺》……到后来，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每出新戏他都会来，从松江坐一个多小时地铁，看完戏在回去的地铁上还在回味整场演出。
“戏剧是最接近人的艺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因为热爱，所以有力量
陈健站在丁祎飞旁边，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显得格外醒目。他是上海民航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学的专业是民航安全保卫——说得通俗点，就是飞机上遇到歹徒，第一个要冲上去的人。他的日常训练内容是格斗、体能、清舱检查，和戏剧隔着十万八千里。
陈健与胡雨瞳
但去年大话节，陈健是长剧组最佳男主角。高中时，他是艺考生，本来想学音乐剧。考试的曲目都选好了——阿云嘎唱过的那首《心脏》。结果练得太狠，临考嗓子倒了，声带失声。“正好民航学校来我们山东招生，面试通过了，就去了。”
当年的遗憾如今被填上了。大一时，学院合唱比赛，他被台下的话剧社老师一眼看中。从最初的表演痕迹太重，到不停地琢磨——把自己代入角色，把排练录下来反复看，一遍一遍磨，到后来，他从校园走进话剧艺术的殿堂：“舞台根本不看你是什么专业，只看你够不够热爱。”
华东师大的高育格专业是播音主持，辅修心理学，在学校话剧团待了三年。她印象最深的不是上台，是排练那一个月——十来个同学，每天晚上聚在一起，一句一句聊剧本，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打扰，我们只关心角色心里在想什么。那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戏剧真的能照进人的心里去。”
丁祎飞与高育格
上戏的金真旭参加大话节的作品，最开始只是校内比赛排的15分钟短剧，演员都换了三波，三年里，这部戏演了将近90场，去年拿了专业组最佳剧目奖，她也获得了最佳女主角：“是我在这个过程里，第一次完完整整看懂了自己——我原来可以这么坚持，原来一群人的陪伴，可以这么有力量。”
金真旭
因为在场，所以有希望
观众席里，坐着上外贸商务英语专业毕业的胡雨瞳，她每天跨着时差和海外客户开视频会议，在工位上改报价、做方案。从高中到大学，她始终活跃在热爱的话剧舞台上，毕业后，她用一个词形容自己和戏剧现在的关系——“相忘于江湖”。但她马上又说：“相望的望，不该是遗忘的忘。你们一召唤，我就回来了。”
胡雨瞳中学期间就获得第六届上海市中学生话剧节最佳音乐剧奖
台下还坐着一个叫小张的姑娘，去年从北京毕业后就义无反顾来到了上海，成了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常客。这两年，大话节的志愿者她年年都举手。检票、引导观众、维持秩序——这些工作听起来琐碎，但她说，“在场”本身就是意义。
问她为什么对大学生话剧节这么上心，毕竟安福路上专业演员的演出看了那么多，再看学生的戏，不会觉得青涩吗？她的回答耐人寻味：“成长是分阶段的。我想看看同龄人能做到什么，也会想，他们以后会怎么样？这也是一种交流和学习。”
她说剧场是一个“可以带来希望的地方”。至于以后能不能进入这个行业，她没有说死——“有很多因素，个人能力、运气、遇到的人、读过的书……但我希望可以在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上，做更多努力和学习。”
话剧中心的排练厅里，丁祎飞最近有了一个新身份——《三个火枪手》剧组的跟组翻译。那些以前只能在舞台上远远望见的演员，近在咫尺地跟他说话，“那种感觉已经让我非常开心了”。
丁祎飞提起自己很喜欢的一位美国导演朱莉·泰莫，大学主修的是神话和民间传说，后来这些东西全融进了她的作品。“我学商科，里面有心理学、行为学、社会学的东西，未来创作的时候，也许也能用得上。”
陈健明年就要毕业了。他想得很实在：如果有机会留在舞台上，他还是想留下来；如果一时没有合适的机会，就先通过校招去航司找一份工作。他的剧社已经在写新的剧本了，准备明年再战大话节。月底，学校话剧社有个小专场，他演的是一部叫《毕业计划》的喜剧作品。“挺应景的，”他说，“我们就要毕业了。”
因为包容，所以被看见
今年大话节的主题叫“廿二回声，青春在场”。从2004年到2026年，二十二年。组委会今年收到130部作品，入围线下展演的有31部。参赛剧目里，有人在回望历史——唐代女医、古代女性的觉醒、海关精神、红色故事；有人在向内看——长大、和解、创伤修复、原生家庭、自我接纳；还有人在直面这代人的困境——理想与现实、算法与自由、规则与反抗、焦虑与治愈。
这些戏是当代大学生的观察日记、情绪出口、思想现场。每一部作品的背后，都是无数个日夜的打磨。每一次登台，都是一次想要被看见的勇气。
散场的时候，安福路的梧桐树在暮色里沙沙作响。这条路，丁祎飞坐地铁来过很多次，小张站在剧场门口检过很多次票，胡雨瞳被“召唤”回来过。陈健大概来得少一些——他的学校不在市区。但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留下过自己的故事。
他们的专业五花八门，来路各不相同，有人绕了远路，有人还在找方向。但剧场把这些人聚在了一起。他们在这里彼此看见——只要人还在，戏就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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